冰之好胃口

水本不是算是正式盘中食，但水一冻成冰，就变得比任何食物都暧昧不清。烹饪离不开水和火，但是那些亮晶晶、明晃晃的冰块算什么呢？它们扮演的角色太不务正业，最津津乐道的时刻就是荡漾在小半杯午夜威士忌里诱惑人。

当初，用冰来冷藏食物的想法恐怕并不算稀奇，但想到把冰和食物一起端上桌的那个，才真是灵慧如此啊！老祖宗的冰镇鸭梨和冰镇酸梅汤都不算新鲜了，最流行的当然是日本怀石料理那大盘碎冰上几朵肥嫩的刺身鱼肉。美学深厚的日本料理摆盘，由讲究气势的细小碎冰层层叠叠，聚向当中的鲜肉，不但没有“镇”住，反而出挑了。

当然这么做最重要的还是让视觉和食欲都变得新鲜。冰镇食品，这个概念想想都觉得是美妙不可多得，和刚出炉的还红扑扑一脸灶间神情的食物一样，都有同等的感激和矜持在里面。所不同的是热食吃着吃着慢慢凉去就会突然心生寂寞，好不凄凉，而冷食则无此担虑，因为化了冰激凌和温了的啤酒，那时我们的体温在里头。

相信看过徐克的电影《金玉满堂》的人，一定对那道水晶咕佬肉念念不忘。一脸坏痞子的“鬼脚七”挑衅满汉楼，先下手为强地试之以干炒牛河，“达文西”老板也不甘示弱，还报以水晶咕佬肉。徐克是做菜不忘挥拳，烹满汉但好一口粤菜。厨房入门菜何其多，有趣的是两个人都选了香港街头最寻常的草根菜，暂还不说徐导演的港岛情怀，就一个点火，一个结冰，十足短兵相接的架势，分外有看头。不过，单就以卖相来看，晶莹剔透、红润鲜艳，尤其是薄脆如绸的冰裹着玲珑小巧的排骨，筷子轻轻挤压表面，红色的肉汁就随着冰渣的裂缝生滚滚地渗出来，这哪是烤得干焦糊黑的河粉可以比得上的？

现实生活中吃到这样的“水晶咕佬肉”也许是一个奢望，但万幸的是，这是夏天，让我们垂涎的主角是冰不是肉，随便到街头去就能捧回一大杯。在此，继续佩服那个把冰从厨房端到餐桌上，再进一步佩服又从餐桌端到碗里的创意。在简陋刨冰机的神奇催化下，冰们瞬间化为舌尖离不开的风情，那还是真的站在街中间就落雪了。其实我们还真没把刨冰当作食物过，但那一刻它已经胜过了所有的西瓜草莓葡萄龟苓膏。夏天里我们总是会变得自由散漫一点，对待食物也添了一份私心，像贪心的小孩一样想要满足一点依赖和眷念的盼头。刨冰无色无味，甚至让人温暖，但它轻薄绵长的口感，的确把人带到了一个只有温柔融化而没有生硬咀嚼的童年。再说了，夏天的水果不和着刨冰大口大口地吃下去，总是觉得会有什么缺失的。

甚至于，一到夏天心里总有一个坏坏的念头，每次买到新的零食和饮料，都要兴冲冲塞进冰箱做实验，后来简直可以说成是有了癖。我的冰箱哲学是，啤酒的冻结程度要低于可乐，可乐则要低于酸奶，酸奶一定要黏稠得流不走了，然后蘸桃子吃。硬皮蛋卷和乐之饼干一定要进冰箱。凉拌苦瓜冻过之后就可以直接下啤酒了，这时候啤酒就稍微比平时冻得再温一点，两种不同温度和个性的苦味交织在一起，反而透出炎夏的清爽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