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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粉墙黛瓦乡村画”是徽州古民居的真实写照,一色徽派建筑特色:洁白的马头墙,黝黑的屋脊瓦,参差错落,檐牙高啄;或毗连而建,或独立而筑,那黑与白的对比,虚与实的映衬,光与影的和谐,入目皆画,步步成景,处处都可构成一幅幅摄影的佳作。因此徽州古民居群成了很多电影电视的拍摄福地。

多年前,我路过家乡小镇的电影院前,宣传栏上贴着一张甚是与众不同的电影海报,一个老头和一个年轻的女人,坐在中国传统宅子的大厅椅子上,身后站着一位中年男子,以及几个小孩。他们的神情肃穆且深不可测,身处其中的古老建筑,暗示着这是一个发生在久远年代的故事。而至今仍令我记忆犹新的是,海报的角落上标明“少儿不宜”几个字,懵懵懂懂地便将电影《菊豆》归入长大后必看,且需偷偷看的影片行列,有关“神秘”、“欲望”的字眼,由此便刻在了幼年的我对这部影片的种种猜想之中。
成年后真正提醒自己去看《菊豆》,还需从黄山边上的南屏说起。有一年游历黄山,领略了它山下晴空、山中雨飘、峰顶雾腾的奇妙景象之后,便对徽州这块土地生出了恋恋不舍的感情,于是行程被扩充了几天,第一个目的地就是黟县南屏。
纵横交错的条条深巷,参差错落、闲适恬淡的徽州民居,还有端庄轩敞的古时宗祠,安静地雕饰着这座古村的容颜。而最令南屏村出彩的还是叶氏宗祠“序秩堂”,当年张艺谋就是将《菊豆》中那座“老杨家染坊”安设在这座祠堂中。祠堂分上、中、下三厅,一进大门,就看见80根硕大的木柱支撑起这座庄严的建筑,下厅用于吹奏鼓乐,也可搭台演戏;中厅是举行祭祀仪式的地方;上厅为享堂,楼上安放祖宗的牌位。《菊豆》中,高高的染布架便是从中厅立起,而每逢清晨,那个疲弱不堪的菊豆(巩俐)就由上厅安放祖宗牌位的房中走出。
清冷、悲悯的俯拍全景下,这座幽深大宅框定出了一个欲望搏动、爱恨交织的绝望之地。年逾四十的杨青天(李保田),由外地回到养父杨金山(李纬)的“老杨家染坊”,他发现养父折磨死两个太太后,又娶了第三个老婆,年轻貌美的菊豆。早已散失性能力的杨金山,夜夜虐待菊豆,盼望她能为自己传宗接代,夜晚阴森的染坊内,回荡着菊豆凄厉的叫声。身强体壮的杨青天,年轻的情欲便如染缸中鲜红的染料,浓似火、荡漾不尽。清晨,一身伤痕的菊豆站在浴盆前,悲苦地怜惜着自己年轻的身体,而隔壁的驴棚内,一双饥渴的眼睛正透过墙上的洞,远远地窥视着。菊豆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,两个置身于森严的封建家长制压迫之下的鲜活生命,难以抑制地互相亲近。
张艺谋将杨家染坊设置在宗族祠堂里,有其背后深刻的文化含义。宗祠是祭奠祖先的神圣之地,祖辈的所有荣耀被标榜于此,是对后代人的勉力,也是对血缘亲族的紧紧束缚。一切的荣或辱都将显现于祖宗与亲族的众目睽睽之下,人的行为和道德观念于此被无形的规范化。而一段乱伦之恋,在如此森严、象征家长权威的宗祠内,安可倘然持久?
剧中两段菊豆和青天于染坊内结合的场景,分别预示着生与死的不同景观。杨金山出门送驴治病,一心想主宰自身命运的菊豆,大胆地向杨青天投出性的暗号,两人的情缘始于“食”,也终于“食”,怯懦的青天接过菊豆递来的饭,此处,张艺谋刻意地突出了性爱的象征物,即青天手中拿着的犹如男根的萝卜,随后,一场激烈的云雨之情便发生在染坊之内,血红色的染布从半空倾斜而下,生命的欢舞之态浮现于菊豆的脸上。这一切意味着新生的开始,也是罪孽、仇恨和灭亡的起点。
杨金山半生瘫痪、杨天白出生,菊豆和青天的情欲关系,隐藏在染坊中,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,但诅咒也悄无声息地伴随而来。这个古老、陈旧的染坊,亦封建家庭与父权意识的无限轮回,作为染坊主人的杨金山,将封建家族的伦常观念播种在了杨天白的身上,杨金山死后,杨家染坊的新一代男主人杨天白,掌管着杨家人的生死大权。菊豆和青天的情欲,便终结于自己的亲身儿子之手。巧妙的是,影片临近尾处,两位年华已去的老人,站在高高的染架上,青天手中握着欲望诞生时同样的性爱象征物,随后,他牵着菊豆走入地下的储藏室,如入地狱般地跳了最后一次“生命之舞”。
祠堂变染坊,象征着封建父权体制在杨家大宅的阴魂不散,五颜六色的布匹在大宅内迎风飘舞,是生命欲望的无限波动。欲望遭遇权威和秩序,只能于热烈之中灰飞烟灭。《菊豆》具有一种希腊悲剧般的力量,在十年的时间跨度中展现了三代四人之间剧烈的情感冲突。他们各自痛苦的内心世界,他们彼此纠葛的爱恨情仇,他们与社会伦常的屈服和角斗,其两军对峙般的惊心动魄实乃中国电影所罕见。全片从头至尾紧凑异常,悬念迭起,其内在的张力和戏剧冲突如密集的雨点砸在每一场戏的每一分钟,毫不拖泥带水。


